听到“抗衰老”，您首先会想到什么？
NMN、NAD⁺、二甲双胍、雷帕霉素、衰老细胞清除药物、生物年龄检测……
但每次看这些研究，我总会先问一个问题。
人真的少衰老了一些吗？
生物标志物改善，与十年之后大脑、心脏和肌肉仍能正常工作，是很不一样的事情。
在脑健康方面，有一个研究方向给出了有力的回答。
那就是血压管理。
9,361人被分为两组
由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主导的SPRINT，是一项大型随机临床试验。
研究纳入9,361名50岁及以上、有高血压和心血管风险的人，并将他们分为两组。
标准治疗组
收缩压目标：低于140 mmHg
强化治疗组
收缩压目标：低于120 mmHg
也就是说，研究考察的是血压应降到什么程度，而不是测试某一种降压药。
糖尿病患者和既往发生过脑卒中的人被排除在外。
最初的目标，并不是研究痴呆
SPRINT最主要关注的是心血管疾病。
强化治疗组的主要心血管事件减少约25%，全因死亡风险减少约27%。结果足够明确，因此试验提前结束。
研究人员又加了一个问题。
强化降压，能不能同时保护大脑？
结果如何？
先看痴呆。
强化治疗组有149人被诊断为很可能的痴呆，标准治疗组为176人。
风险比为0.83，意味着强化治疗组的痴呆发生约少17%。
不过，95%置信区间为0.67–1.04，P=0.10，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
因此，不能据此说“把血压降到120或以下，就能预防17%的痴呆”。
轻度认知障碍的结果不同
MCI，即轻度认知障碍，可以出现在正常衰老与痴呆之间。
标准治疗组有353人出现MCI，强化治疗组为287人。
风险比为0.81。
MCI的发生减少约19%。
这一次，结果具有统计学意义：P=0.007。
把MCI与很可能的痴呆合并考察，发生风险也减少约15%。
生物标志物与实际功能，并不相同
近年的抗衰老研究，经常报告这类结果：
NAD⁺增加了。
DNA甲基化年龄降低了。
炎症标志物下降了。
这些指标很重要，但本质上属于替代指标。
SPRINT-MIND考察的，不是血液中某种物质的浓度，而是：
真实的人，是否出现了认知障碍？
所以，在评价抗衰老研究时，我更重视真实功能与临床事件。
脑MRI也发生变化了吗？
研究人员对部分参与者进行了脑MRI检查。
其中一个重要指标，是白质病变。
持续高血压与脑小血管病，可能损伤小血管，让MRI上的白质改变逐渐累积。
约四年后，白质病变体积的增加量为：
强化治疗组：+0.92 cm³
标准治疗组：+1.45 cm³
换句话说，接受强化血压控制的人，
白质病变的进展较少。
降血压，会不会让大脑供血不足？
有人担心，尤其在老年人中，强化降压可能减少脑血流。
但在SPRINT-MIND的MRI子研究中，强化治疗组的全脑血流不降反升。已有心血管疾病者的差异尤其明显。
单凭这个结果，不能确定脑血流增加就是MCI减少的原因。
但它并不符合“把血压降到120左右，就会让大脑缺血”这种简单解释。
血管老化，大脑也会随之老化
我们常把脑衰老描述成：
淀粉样蛋白 → tau蛋白 → 神经细胞损伤 → 阿尔茨海默病
但现实中，老年人的大脑要复杂得多。
随着年龄增长，脑内小血管受损，内皮功能下降，微梗死、白质损伤和血脑屏障变化不断累积。
衰老的不只是神经细胞，还有给大脑供血的系统。
也有让人不那么舒服的结果
在MRI研究中，强化治疗组的总脑体积减少约30.6 cm³，标准治疗组减少约26.9 cm³。
强化治疗组的减少量，反而稍微更多。
目前还不清楚，这是否代表真正的神经组织减少，还是与血压及体液变化有关的MRI改变。
因此，说“降血压让大脑变年轻”，也属于夸大。
现有数据允许我们这样说：
强化血压控制减缓了与脑小血管病有关的白质病变进展，也减少了MCI的发生。
“可它还是没减少痴呆，不是吗？”
如果只看最初研究，这样说没有错。
但SPRINT是因为心血管疾病和死亡减少的结果已经明确，才提前结束。痴呆不像心肌梗死那样，能够在较短时间积累很多事件，因此研究期间的痴呆事件相对较少。
所以，准确的解读并不是：
“已经证明它对痴呆没有效果”，
而是强化治疗组的痴呆发生少了17%，但尚不能从统计上确认这一差异。
随访更久之后呢？
长期随访的结果方向相似。
很可能的痴呆，其HR为0.86，即低约14%，但仍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
相比之下，MCI的HR为0.87，MCI或很可能的痴呆的HR为0.89，两项均具有统计学意义。
效果并不戏剧化，但这可能也让它更接近现实。
血压是不是越低于120越好？
不能把SPRINT理解成每个人都必须把血压降到120或以下。
该试验排除了糖尿病及既往脑卒中患者，而且强化治疗组的低血压、晕厥、电解质异常和急性肾损伤更多。
需要综合考虑年龄、体位性低血压、肾功能、用药和跌倒风险。
因此，仅仅看到120这个数字，就自行增加降压药，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为什么我把它看作抗衰老研究
抗衰老，并不只是降低一个叫作“生物年龄”的数字。
生物年龄检测显示年轻了四岁，不代表这个人真的年轻了四岁。
重要的问题是：
到了70岁，大脑是否仍能正常工作？
到了80岁，是否仍然能够行走？
是否能够避免心肌梗死或脑卒中，继续生活？
从这个角度看，SPRINT-MIND是一项重要的抗衰老研究。
它没有使用新的药物或补充剂，而是管理一个早就知道的风险因素：血压。
实际发生的MCI减少了，
白质病变进展变慢了，
脑血流也没有下降。
这些结果来自大型随机临床试验。
最好的抗衰老治疗，也许已经在眼前
抗衰老领域十分关注NMN、雷帕霉素、衰老细胞清除药物和部分重编程等新技术。
但，
新颖，与效果得到可靠证实，是两回事。
比起NAD⁺增加了多少倍、生物年龄降低了几岁，更重要的是一个问题：
人是否真的能更长久地保持健康和功能？
这正是SPRINT-MIND值得关注的原因。
减缓脑衰老的方法，可能并不只藏在未来的新药里。
管理我们熟悉的血压、运动、血糖、血脂和吸烟问题。
今天就能应用于人的一些有力抗衰老策略，可能恰恰因为太熟悉，而被低估了。
今后每当遇到新的抗衰老治疗，我仍准备问同一个问题：
“那么，除了生物标志物，人真的少衰老了一些吗？”
能够通过这一检验的研究，会更接近真正的抗衰老研究。
参考资料
Williamson JD, et al.
Effect of Intensive vs Standard Blood Pressure Control on Probable Dementia: A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JAMA. 2019;321:553-561.
SPRINT-MIND主要认知结局研究。
Nasrallah IM, et al.
Association of Intensive vs Standard Blood Pressure Control With Cerebral White Matter Lesions.
JAMA. 2019;322:524-534.
SPRINT-MIND的MRI研究。
Dolui S, et al.
Association of Intensive vs Standard Blood Pressure Control With Cerebral Blood Flow.
JAMA Neurology. 2022.
SPRINT-MIND脑血流MRI子研究。
SPRINT MIND Investigators.
Long-Term Effect of Intensive Blood Pressure Control on Mild Cognitive Impairment and Dementia.
Neurology. 2025.
SPRINT-MIND长期认知随访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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