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写过，把年轻人的器官移植到老年人体内，会发生什么。 相关阅读：移植年轻器官能让你变年轻吗？
结果有些出乎意料：年轻的移植器官反而变老了。但如果转移的不是器官，而是血液呢？输注年轻人的血液，能不能让老年人重新年轻？
听起来有些天马行空，但科学家确实研究过，年轻的循环环境会怎样影响衰老组织。2005年发表的一项标志性实验，将年轻与老年小鼠的循环连接起来，改善了老年小鼠肌肉、肝脏中与再生有关的功能。难道年轻血液里，有某种特殊的返老还童物质？
十五年后，这个领域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我们真的需要年轻血液吗？仅仅改变老年血液的环境，是否就已经足够？
2020年的研究直接检验了这个问题。令人关注的是，没有给老年小鼠加入年轻血液，多种组织也发生了变化。
1. 从连接两只小鼠循环的实验说起
2005年的研究通过手术将年轻和老年小鼠连在一起，让它们共享循环。这叫异龄共生。名称不用记住，把它理解为让不同年龄的小鼠，共享血液中循环物质的实验就可以了。 [1]
老年小鼠受损肌肉的再生改善了，肝细胞增殖也增加了。研究人员还观察到，对肌肉干细胞活性很重要的Notch信号得到恢复。
这显示了一种重要可能：年老的干细胞，并不一定永久失去了工作能力。改变周围环境，可能让它们仍然保有的再生能力重新显现。
2. 起作用的是增加了年轻成分，还是稀释了年老成分？
把年轻小鼠与老年小鼠连在一起，会同时改变两件事。年轻血液成分进入老年小鼠，老年小鼠血液中的成分也会被混合，浓度随之改变。
是有益物质进入了？还是抑制再生的物质浓度降低了？两者都有可能参与。但若想知道年轻血液是否必要，就要问：没有它，还能不能发生变化？
3. 于是，研究人员没有使用年轻血液
2020年，伯克利的研究人员置换了老年小鼠约50%的血浆部分。这并不是把全身一半的血都丢掉。
血浆是血液中红细胞、白细胞等细胞成分以外的液体部分，含有大量蛋白质、激素、营养物质和信号分子。 [2]
研究人员用含5%白蛋白的生理盐水，替代取出的血浆。白蛋白是一种帮助维持血管内液体平衡、并运输多种物质的蛋白质。
他们没有加入年轻动物的血浆，而是稀释原有血浆成分，同时补回本来会一起减少的白蛋白。这种方法被称为中性血液置换，简称NBE。
更准确地说，实验置换的是富含血小板的血浆部分。红细胞和白细胞等细胞成分，则用同龄动物提供的成分予以维持。
重点很简单：他们没有加入年轻血液，而是改变了老年血液中的液体环境。
4. 受伤肌肉恢复得更好了
肌肉受伤后，肌肉干细胞会活跃起来，帮助修复组织。这种能力会随年龄下降。接受血浆置换的老年小鼠，肌肉损伤后的再生改善了，新形成的肌纤维、纤维化等指标也发生变化。
引人注意的是，并不需要年轻血液。研究人员认为，部分再生效果可能与早期年轻血液共享实验相当，甚至更强。不过，这是不同实验之间的比较，并不是在人群中直接比较哪种治疗更好的临床试验。
这项小鼠实验显示，改变血液环境，能够改变衰老组织的再生能力。
5. 肝脏和大脑也发生了变化
变化不只限于肌肉。肝脏中，与脂肪堆积和纤维化有关的组织指标下降；大脑中，对记忆和学习很重要的海马区域，与神经发生有关的指标增加。
肌肉、肝脏和大脑各有不同任务。改变循环环境后，多个组织都发生变化，这一点很值得思考。
6. 到底减少了什么，才带来这些变化？
血液中既有让细胞生长的信号，也有限制细胞活动的信号。两者的平衡会随年龄改变。
血浆置换前后的蛋白分析发现，许多蛋白浓度都发生了变化。有意思的是，其中一部分反而增加了。实验并不是简单地把每一种成分都永久减到原来的一半。
研究人员提出，稀释之后，信号分子之间的相互作用和反馈，可能重新调整了身体的信号环境。
简单地说，减少抑制再生的信号，也可能带动其他信号一起改变。
7. 循环环境可以同时影响多个器官
我们习惯按器官理解衰老：肌肉自身老化、肝脏自身老化、大脑自身老化。每个组织和细胞内部，的确都在发生衰老。
但血液循环经过全身，其中的信号可以影响多个组织。因此，器官恢复能力下降，可能不只是器官内部出了问题。
循环遍及全身的环境，可能同时压制着多个组织的再生能力。这项研究支持了这种可能性。
8. 人体中也研究了血浆置换
一段时间里，一些硅谷富豪为了追求年轻化而尝试年轻血液输注，引起了关注。前面的研究让我们想到另一种解释：缺少“年轻物质”可能只是问题的一部分，随年龄增加的炎症信号和蛋白质，也可能正在阻碍细胞修复。
可以用鱼缸来帮助理解：加进去一杯干净水，效果也许不如换水本身。这是对假说的比喻，并不证明衰老只有某一个原因。
巴克研究所参与、发表于Aging Cell的2025年人体临床试验，为这一问题提供了早期证据。42名参与者完成了研究。在中间评估时点，每月一次治疗性血浆置换，与时钟估算的生物学年龄平均降低约1.3岁有关；每两周置换一次并联合静脉免疫球蛋白，约降低2.6岁。这些是生物标志物的估算结果，而且在之后的评估时点，与假治疗组的差异不再具有统计学显著性。 [3]
操作会取出血浆，再用液体和白蛋白替代。研究还发现，免疫细胞组成及与慢性炎症有关的蛋白发生变化，与部分年龄相关生物学模式的改变一致。
这是否意味着每个人都该立即去“过滤血浆”？细看数据，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在增加治疗次数后，早期的变化并未继续与假治疗保持明确差异。
探索性分析还提示，起始健康指标较不理想的人，包括代谢和炎症指标较差者，反应可能更大。对于已经把健康管理得很好的人，我会担心潜在收益是否足以抵消不利影响。治疗也可能清除有用的免疫成分和某些药物。因此，我把它看作医疗与研究的领域，而不是健康人的日常保养。
9. 从“该补什么”，到“该调整什么”
想到抗衰老时，我们往往想到增加某些东西：更多营养、补充激素，或支持再生的物质。这项研究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不只问该补什么，也问该减少或调整什么。
稀释老年血液环境，改变了与组织再生有关的功能。但这并不意味着清除所有与衰老有关的物质都有好处。血液里有许多不可缺少的蛋白，同一种分子，在不同情境下可能有益，也可能有害。
目标应当是理解随年龄改变的信号平衡，而不是不加区分地清除信号。
在补充年轻成分之前，能不能先改变那些阻碍修复的因素？
2005年的研究显示，年轻的全身环境能够改变老年组织中与再生有关的功能。2020年的研究则显示，不加入年轻血液，部分组织也能出现相似方向的变化。
这不是说年轻血液中的有益因子不重要，而是说，要得到那项实验中的特定结果，年轻血液并非必需。
在我看来，这拓宽了我们对衰老的提问。问题只有有益物质不足吗？还是环境也在压制我们本来拥有的恢复能力？
我们恢复不了，是因为老了，还是因为身处一个不利于恢复的环境？
也许两者都有。如果能改变其中部分环境，衰老组织可能仍然保有尚未重新利用起来的修复能力。
除了加入新东西的治疗，也可能存在让我们原有部分重新工作起来的治疗。我期待研究继续检验，这种可能性能否真正改善患者的功能和健康。
参考资料
- Conboy IM, Conboy MJ, Wagers AJ, et al. Rejuvenation of aged progenitor cells by exposure to a young systemic environment. Nature. 2005;433:760–764. February 17, 2005. [1]
- Mehdipour M, Skinner C, Wong N, et al. Rejuvenation of three germ layers tissues by exchanging old blood plasma with saline-albumin. Aging. 2020;12:8790–8819. May 30, 2020. [2] 全文 · PMC
- Fuentealba M, et al. Multi-Omics Analysis Reveals Biomarkers That Contribute to Biological Age Rejuvenation in Response to Single-Blinded Randomized Placebo-Controlled Therapeutic Plasma Exchange. Aging Cell. 2025;24:e70103. [3] 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