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除衰老细胞的两条路径
我们体内每天都有无数细胞受到损伤。
大多数细胞会自行修复；损伤过重时，则会被清除。但有些细胞会进入一种颇为特殊的状态。
它们既不死去，也不再像正常细胞那样工作。
这些细胞常被称为“僵尸细胞”，准确名称是衰老细胞。
问题在于，部分衰老细胞会释放物质，引起周围的炎症。
它们有点像一名停止工作却仍留在办公室、不断扰乱工作氛围的员工。
最近的两项研究提出了颇有意思的问题。
“如果用药物直接清除僵尸细胞，会怎样？”
或者，“如果恢复人体原本就有的清理功能，又会怎样？”
其中一项在人类肝病中显示了治疗潜力，另一项则通过小鼠和细胞实验提出了一种新机制。
1. 衰老细胞为什么会在体内积累？
年轻人体内也会产生衰老细胞。
细胞进入衰老状态，本身并不一定是坏事。它能防止受损细胞过度增殖，也能暂时参与伤口愈合。
关键是这些细胞在需要时出现，并在完成任务后得到适当清除。
随着年龄增长，这种平衡可能被打破。
一方面，形成的衰老细胞可能更多；另一方面，清除已有衰老细胞的能力也可能下降。
产生速度与清除速度之间失去了平衡。
染成蓝色的真实衰老细胞显微图。这是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公开提供的说明图片，并非本文所讨论的衰老细胞清除药物或CMA实验中的样本。
来源：NIH院内研究计划，Preserving Cellular Health During Aging，Nathan Basisty实验室介绍。更新于2024年7月24日。
2. 第一条路径：用药物直接清除僵尸细胞
旨在选择性清除衰老细胞的药物，被称为衰老细胞清除药物（senolytics）。
2026年10月1日发表的一项研究，在肝病患者中检验了这种方法。
研究纳入31名患有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炎（MASH）并伴肝纤维化的患者。
研究人员联合使用了达沙替尼和槲皮素。
达沙替尼也是一种用于治疗某些白血病的药物，槲皮素则是一种存在于植物中的化合物。
这是一项双盲、随机、安慰剂对照试验。
研究观察到的变化不仅体现在血液检查中，也体现在肝活检中。
主要终点是在脂肪性肝炎不加重的情况下，肝纤维化至少改善一个分期。
研究确实观察到了效果。
达到这一终点的比例，治疗组为47%，安慰剂组为7%。
脂肪性肝炎消退的比例，治疗组为53%，安慰剂组为7%。
在MASH不加重的情况下，肝纤维化至少改善一个分期的患者比例。图中将报道的47%和7%按相同的0–100%刻度重新绘制。
来源：Reverse Entropy制作，依据Koning等或Sereda等发表于2026年的研究。
根据已发表事实制作并翻译的Reverse Entropy原创示意图，并非原论文图片的复制。
衰老研究常使用生物学年龄或炎症标志物等间接指标。
这项研究值得关注，因为它在真实人类疾病受累的组织中证实了变化。
3. 这是否意味着，我们终于有了治疗衰老的方法？
现在下这个结论还太早。
研究只有31名参与者，治疗组82%、安慰剂组43%报告了不良事件。论文指出，所有报告的不良事件均为自限性。
达沙替尼是一种需要专科医师监督使用的抗癌药。这些发现也不能被解读为单独服用槲皮素补充剂的依据。
此外，这项研究评估的是肝病患者的组织改善，并不意味着健康人变年轻了，或寿命延长了。
衰老细胞被清除的选择性究竟有多高，效果又是通过哪些机制产生的，也仍需明确。
即便如此，这些发现仍令人鼓舞。
它们提示，针对衰老细胞的策略，有可能改善真实的人类疾病。
我希望更大规模的临床试验能够反复验证其疗效和安全性。
4. 不过，一定要用药物杀死僵尸细胞吗？
这就说到了2026年10月5日发表的第二项研究。
人体的免疫系统会处理不再需要的细胞。巨噬细胞就是参与这一过程的主要细胞之一。
简单说，它们是人体的清洁队。
但如果清洁队自身的内部维护系统出了问题，也可能难以正常工作。
研究人员关注的是CMA，即伴侣介导的自噬。
CMA是一套选择性分解细胞内部特定蛋白质的维护系统。
人体的巨噬细胞也充当清洁工，负责清除衰老细胞。
然而，随着年龄增长，这些清洁工处理衰老细胞的能力会下降。
原因之一，就是细胞内部蛋白质清理过程CMA的减弱。
CMA减弱时，向巨噬细胞传递“不要吃我”信号的蛋白质SIRPα会增加。
结果，巨噬细胞清除衰老细胞的能力随之下降。
5. 清洁队工作失常，僵尸细胞便积累得更多
研究中，CMA功能下降的衰老细胞，其自身特性和分泌的信号也发生了变化。
这些信号会影响邻近细胞，并干扰巨噬细胞的CMA功能及其吞噬衰老细胞的能力。
也就是说，问题不仅出在清洁队自身，还涉及它与衰老细胞之间的相互作用。
抑制巨噬细胞的CMA，会使小鼠体内积累更多衰老细胞。
相反，用药物激活CMA，能够降低老龄小鼠的衰老细胞负担，也减轻了肺纤维化动物模型的疾病严重程度。
CMA是分解细胞内部特定蛋白质的途径，与巨噬细胞吞噬衰老细胞的过程并不相同。
来源：Reverse Entropy制作，依据Koning等或Sereda等发表于2026年的研究。
根据已发表事实制作并翻译的Reverse Entropy原创示意图，并非原论文图片的复制。
这项发现为什么有意思，并不难理解。
它提示了一条恢复人体自身清除功能的路径，而不必直接杀死衰老细胞。
6. 把两项研究放在一起，会看到一种新的思路
第一项研究采用的是这样的做法：
“用药物清除已经积累的衰老细胞。”
第二项研究则采用另一种做法：
“让人体自身清除衰老细胞的系统重新运转起来。”
衰老细胞清除药物与CMA激活处于不同的研究阶段。两者联合使用的效果，以及是否能够延长人类寿命，都尚未得到证实。
来源：Reverse Entropy制作，依据Koning等或Sereda等发表于2026年的研究。
根据已发表事实制作并翻译的Reverse Entropy原创示意图，并非原论文图片的复制。
这两条路径并不一定相互竞争。
未来，或许可以先选择性减少已经积累的衰老细胞，再恢复清除功能，让它们重新积累得慢一些。
7. 这让我想到一个更大的问题
人体在一生中不断受到损伤。
DNA会受损，蛋白质可能被错误合成，细胞也会丧失功能。
但年轻时，我们通常能够相对妥善地处理这些问题。
我们分解受损蛋白质，清除无法恢复的细胞，并在需要的地方补充新细胞。
也许，重要的不只是从一开始就防止损伤发生。
当损伤已经发生时，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处理它、修复它，并补上失去的部分？
我认为，这种能力在衰老研究中极其重要。
这两项研究从不同方向切入了这个问题。
一项清除积累的问题，另一项修复处理问题的系统。
8. 未来的抗衰老治疗会走向哪里？
抗衰老领域一直十分关注抗氧化、饮食限制和代谢调节等减少损伤的方法。
但损伤很难完全避免。
今后的研究需要把减少损伤、清除已有问题和恢复组织放在一起考虑。
衰老细胞清除药物试验展示了清除策略治疗人类疾病的潜力；CMA研究则展示了恢复人体清除功能的可能性。
当然，衰老细胞也可能参与伤口愈合和抑制肿瘤。
我们的目标不应是不加区分地清除所有衰老细胞。
重要的是弄清：应清除哪些细胞，在什么时候清除，以及清除到什么程度。
我期待这个领域出现更多能够改善真实患者功能和疾病的临床结果。
那么，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这项研究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也许无需直接杀死衰老细胞，
而可以让我们自身的免疫细胞主动把它们清除。
清除衰老细胞的疗法，是抗衰老医学研究的重要方向。
不过，目前还没有哪种此类治疗充分确立了长期疗效和安全性。
我希望这些研究尽快推进，最终成为能用于患者的治疗。
但我也有一个担忧。
抗衰老治疗最让我害怕的一点，是今天被我们认为有益的方法，
在使用数年、甚至数十年之后，才发现反而有害。
β-胡萝卜素就是一个真实例子：它曾被寄望于预防癌症，
但大型临床试验发现，它反而增加了部分吸烟者的肺癌发生率。
这个故事，我会另找时间详细讨论。
那么，在新的衰老细胞清除治疗得到验证之前，我们该做什么？
我强烈建议规律运动，并合理管理体脂。
有趣的是，一些研究提示，运动也可能帮助清除衰老细胞。
一些观察人类肌肉组织的研究发现，运动后衰老细胞出现减少。
Yang等发表于Aging的2018年研究：抗阻运动后，观察到肌肉中p16阳性细胞减少，并有巨噬细胞浸润。
Jean等发表于Aging的2023年研究：高强度间歇运动后，肌肉中与细胞衰老相关的标志物下降。
这提示，运动可能不仅能增加肌肉，也可能帮助清理体内积累的衰老细胞。
此外，规律运动和合理管理体脂，
对心血管健康、代谢功能和慢性炎症都有益，
这些益处已经获得多年研究的支持。
当然，不必不惜一切代价追求瘦。关键是在保留肌肉的同时，减少多余的内脏脂肪。
在等待未来的衰老细胞清除治疗时，为什么不先运用人体原本就具备的清除能力呢？
参考文献
Koning M, et al. Senolytics dasatinib and quercetin in metabolic dysfunction-associated steatohepatitis: a proof-of-principle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Nature Metabolism. October 1, 2026.
Sereda R, et al. Decline of chaperone-mediated autophagy in aging impairs macrophage clearance of senescent cells. Nature Aging. October 5,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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