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抗衰老时，我会先问一个有些极端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要一直活下去、不死亡，身体需要具备哪些能力？”
仅仅减少细胞受到的损伤，并不够。
我们还需要发现已经发生的损伤、修复它，清除该清除的东西，再用新组织补上。
一栋建筑，无论保养得多好，也不会永远不坏。
管道需要更换，裂缝需要修补，有倒塌风险的建筑最终需要拆除。
我也是这样看待身体的。
再生所需之物的能力，以及清除不需要之物的能力。
我相信，同时维持好这两种功能，才更有机会活得长久。
然而，某些抗氧化剂的研究却发现，它们反而可能帮助癌症生长。
关于抗氧化剂，核心问题是：它保护了什么
抗氧化剂常被这样描述：
“保护细胞，免受氧化损伤。”
但这里缺了一个重要问题。
它只保护正常细胞吗？会不会也保护已经变得异常的细胞？
2015年发表于《Nature》的一项研究，让这个问题变得十分清楚。
研究者将人类黑色素瘤细胞移植到免疫缺陷小鼠体内，研究癌症转移。癌细胞经血液移动、在其他器官定居时，氧化应激会成为其生存的障碍。然而，给予抗氧化剂后，转移反而更容易发生。
氧化应激与癌症转移：Piskounova等，《Nature》，2015年
对癌细胞而言，氧化损伤更少，同样有利于生存。
与抗氧化保护相对应的另一面，是身体的监视系统。
另一项小鼠研究发现，T细胞与巨噬细胞协作，清除可能发展为癌症的肝细胞。当这种监视和清除功能受损时，肝癌就出现了。
对异常肝细胞的免疫监视：Kang等，《Nature》，2011年
来源：Susan Arnold／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材料由Raowf Guirguis博士提供，1988年。Wikimedia Commons托管的原图。
把这两项研究放在一起，就能理解我为什么同时考虑再生和清除。
阻止危险细胞继续存活，与保护正常组织同样重要。
我们的目标，不是不问情况地让每个细胞尽可能长寿，而是让这个人健康、长久地生活。
某些高剂量抗氧化补充剂的癌症风险，已在人体中得到证实
这并不只是动物实验里的故事。
大型随机试验发现，长期、高剂量补充某些脂溶性维生素及其前体，反而增加了癌症发生。
ATBC，1994年：肺癌发生率相对增加18%
研究纳入29,133名男性吸烟者。每日摄入20 mg β-胡萝卜素者，肺癌发生率相对未服用者高18%。
CARET，1996年：肺癌发生率相对增加28%
研究纳入18,314名高风险人群，包括吸烟者、既往吸烟者和接触石棉的工人。每日服用30 mg β-胡萝卜素加25,000 IU维生素A的一组，肺癌发生率相对安慰剂组高28%。
SELECT，2011年：前列腺癌风险增加17%
主要分析纳入34,887名男性。每天单独服用400 IU维生素E的一组，前列腺癌相对风险比安慰剂组高17%。
ATBC和CARET最初都希望预防肺癌。SELECT也在检验防癌作用，只是对象是前列腺癌，结果却走向了相反方向。
例如，在SELECT中，安慰剂组前列腺癌发生率为每1,000人年9.3例，维生素E组为10.9例。绝对差为同样单位下的1.6例。1,000人年代表的观察量，相当于随访1,000人一年。
来源：Klein EA等，《JAMA》2011;306:1549–1556，表3。Reverse Entropy重新绘图。
我担心的不是食物中的所有维生素，而是某些成分以特定剂量长期补充、且已经证实有害的情况。
在这些情况下，“感觉对身体好”不足以成为继续服用的理由。
抗氧化能力强，并不保证有抗衰老收益。
那维生素C呢？
维生素C的结果并不一致，会随剂型和条件而变。
例如，一项纳入14,641名男性医生的随机试验发现，每天500 mg维生素C并未显著增加或降低总体癌症发生。包括停用后的观察在内，平均随访10.3年，总体癌症风险比为1.02。
我不认为这些结果意味着应当放弃水溶性维生素C。
同时，我也不是抱着“它能可靠防癌”的信念使用它。
我感兴趣的是，维生素C参与的多种生物学作用。
简单称它为活性氧清除剂，不能涵盖维生素C的全部作用。
2017年《Nature》的一项研究发现，造血干细胞中维生素C含量很高，并支持参与基因调控的TET2酶发挥功能。
在小鼠中，维生素C缺乏与特定突变共同作用，会加速白血病发生。恢复维生素C后，这些变化有所缓解。
维生素C、造血干细胞与TET2：Agathocleous等，《Nature》，2017年
简单说，维生素C并非只是给细胞套上一层保护罩，也参与了帮助细胞维持正常功能的过程。
这就是我积极使用维生素C的原因。
我会避免已经证实有害的高剂量补充，但也不打算放弃仍可能发挥有益作用的成分。
而且，我不会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抗氧化剂上，还会考虑身体的其他修复与监视功能。
做好细胞内部维护，干细胞才能更长久地发挥作用
一项重要研究，支持了保护与修复之间的联系。
2016年《Nature》的一项研究发现，老化肌肉干细胞的自噬能力下降，使受损蛋白质和细胞器积累。线粒体功能恶化，干细胞功能也随之下降。
重新激活老年小鼠干细胞的自噬后，其再生能力恢复了。
要让干细胞长期保持功能，不能只是反复催它生长。它内部的维护和修复系统，也必须持续运作。
2026年10月，一项研究把这个原理延伸到了免疫细胞。
当选择性降解细胞内蛋白质的分子伴侣介导自噬（CMA）减弱时，巨噬细胞清除衰老细胞的能力下降。相反，用药物激活CMA，减少了老年小鼠的衰老细胞负担。
CMA与衰老细胞清除：Sereda等，《Nature Aging》，2026年
要让清洁工把工作做好，清洁工自身也需要得到妥善维护。
这些发现让我不愿把抗氧化、自噬、免疫和干细胞，当作彼此分开的流行词。
在我看来，它们是同一个维护和修复系统中相互联系的部分。
运动最能说明，为什么保护与修复应该一起考虑
运动是我抗衰老策略的核心。
我不把运动仅仅看成消耗热量或让肌肉变大的方法。
我把它看作一个过程：帮助身体适应挑战，并维持自身功能。
2012年《Nature》的一项小鼠研究发现，运动诱导的自噬，是运动产生部分代谢收益的必要条件。
对经过改造、运动时自噬反应受损的小鼠，结果不如正常小鼠，包括葡萄糖代谢改善较少。
再看人体中真实的疾病结局，证据就更有说服力。
2025年发表于《NEJM》的CHALLENGE试验，将889名完成手术和辅助化疗的结肠癌患者随机分组。
一组接受为期三年的结构化运动项目，另一组获得健康教育资料。
估计的五年无病生存率——即未发生复发、新癌症或死亡的概率——运动组为80.3%，对照组为73.9%，绝对差6.4个百分点。在整个随访期间，运动组这一复合结局的危险度低28%。
运动与结肠癌治疗后的结局：Courneya等，《NEJM》，2025年
来源：Courneya KS等，《NEJM》2025;393:13–25。Reverse Entropy重新绘图。
这项试验并未确定，究竟是自噬、免疫或其他机制带来了结果。
但它说明，运动的价值不必局限在抗氧化指标或体重变化上。
运动是一种能够改变实际疾病进程的干预。
因此，相比补充剂选得有多好，我更在乎规律运动是否真正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我把这些原则应用于自己的抗衰老方案
我不会孤立地看待抗氧化剂。
我的目标，是保护正常组织，同时维持身体处理损伤和恢复的能力。
围绕这个目标，我把营养补充、运动、代谢管理和免疫调节放进同一个计划。
今天先简要介绍我目前正在做的事情。
具体细节，我计划在后续文章中认真展开。
每日营养与抗氧化补充
我服用维生素C、脂质体谷胱甘肽和锌。
注射与输液
我每周使用一次维生素B和C、谷胱甘肽以及胎盘提取物注射。
维生素D管理
我查看血液检测结果，水平不足时通过注射补充，目标接近实验室正常范围的下限。
力量训练
我每天做引体向上和俯卧撑，适应后逐渐增加次数。
有氧运动
每周两三次，我会跑步机训练、游泳，或进行类似活动。
代谢管理
我使用Wegovy每周0.25 mg，以及二甲双胍每天250 mg。
免疫调节思路
我每周注射一支胸腺肽α1。
这里分享的是我个人的使用情况，并非供读者照抄的处方安排。
以下各节会解释，我为何选择每一部分。
这一整套组合在这些剂量和频率下的抗衰老作用及长期安全性，尚未经过临床试验验证。请仅将其视为个人经历，作为参考。
我积极使用抗氧化剂，但它不是我的全部策略
我使用维生素C、谷胱甘肽等成分，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氧化损伤，并支持正常细胞功能。
但我的目标，并不是尽可能消除身体里的所有氧化信号。
我不希望保护作用同时关闭运动适应和损伤清除过程。我把抗氧化剂放在身体维护与修复计划中的一个位置。
我对维生素D的处理，也遵循同样的思路。
对我而言，会查看血液检测结果，将补充目标放在正常范围下限附近。我没有采取“既然有益，就把水平推得越高越好”的想法，而是选择防止缺乏，同时不执着于没必要的高水平。
换言之，积极使用抗氧化剂，不等于每种成分都用到最高剂量。
而是给每一种成分分配我认为需要的作用，并检查这一作用是否符合全身的目标。
运动是我的方案中心
我每天做引体向上和俯卧撑，适应后逐渐增加次数。每周也进行两三次有氧运动，比如跑步机训练和游泳。
我希望从运动中获得的，不只是更大的肌肉或更轻的体重。
而是训练身体面对挑战、恢复，并在下一次作出更好的反应。
如前面讨论的研究所提示，运动的收益不仅涉及能量消耗，也涉及细胞内部的维护和修复过程。
我用力量训练保留肌肉和功能，用有氧运动建立一种经常活动全身的生活。
重要的不是每天都把自己练到筋疲力尽。
而是给予一种可以反复进行、能够恢复，并随时间进步的刺激。
对我来说，运动不是抗氧化剂旁边可有可无的附加项，而是把保护与修复连接起来的核心活动。
我期待二甲双胍帮助代谢管理，并调节生长信号
我每天使用250 mg二甲双胍。
治疗糖尿病通常使用大得多的剂量，而我使用的是小剂量。
我关注的不只是血糖，也包括细胞如何依据营养和能量状态，调节何时建设、何时维护与修复。
mTOR是参与这个过程的重要信号系统。
在小鼠肝脏和培养肝细胞研究中，已经观察到二甲双胍抑制mTORC1信号；具体涉及的路径，会随剂量和实验条件不同而变化。
二甲双胍与肝脏mTORC1信号：Howell等，《Cell Metabolism》，2017年
我将这些机制与自己的代谢管理目标放在一起考虑，选择了二甲双胍。
目的不是不加区分地抑制生长。同时，我也进行力量训练，维持并增加肌肉。
建立我需要的组织，同时减少不必要的持续生长信号和代谢负担。
这就是我把两种方法一起考虑的原因。
我期待胸腺肽α1支持免疫系统的应对能力
我每周使用一支胸腺肽α1。
我关注的，不是模糊地让免疫力“更强”。
而是维持一种状态：身体能够识别正确的目标，并作出恰当反应。
胸腺肽α1是一种被研究用于调节树突状细胞和T细胞反应的肽。2004年《Blood》的一项临床前研究发现，它促进了树突状细胞成熟和T细胞反应，并改善免疫功能低下小鼠抵御真菌感染的能力。
胸腺肽α1免疫调节研究：Romani等，《Blood》，2004年
正是这种免疫调节的可能性，让我把它纳入方案。
如果用城市比喻，我考虑的不只是怎样把建筑造得牢固，也包括那些发现并处理问题的工作人员。
我使用低剂量GLP-1受体激动剂，管理身体的代谢负担
我使用Wegovy每周0.25 mg。
我赋予它的作用，是管理食欲、体重和代谢负担。
我的目标不是尽可能多地减重，也不是无止境地减少食量。（我的体型状态很好。）
在人体SELECT试验中，17,604名超重或肥胖、同时患有心血管疾病的成人，接受目标剂量为每周2.4 mg的司美格鲁肽，主要心血管事件减少了。平均随访约40个月，安慰剂组事件发生率为8.0%，治疗组为6.5%。
司美格鲁肽与心血管事件：Lincoff等，《NEJM》，2023年
这是另一项SELECT试验，只是与前文维生素E研究同名。
这些证据并非来自与我个人低剂量使用完全相同的条件，但说明这种药值得被研究为不只是减重的工具。
在我的策略中，我关注它在保持运动和营养的同时，管理身体累积代谢负担的作用。
在保留修复能力的同时，我也希望减少一开始就需要修复的负担。
同时强化保护与清除，会不会相互抵消？
我觉得，用管理城市的比喻，更容易理解这个问题。
想象一座城市里有一个建设团队。
团队建新房、铺道路、扩充城市需要的设施。但如果只会不断添加新东西，却没有检查和维护老旧基础设施的能力，会怎样？
一些街区会老化、失管。管线和道路越缠越乱，问题区域越来越难处理。
城市各处都会出现破败地带。
反过来，假设只有拆除团队变强了呢？
危险建筑可能拆得更快，但若没有能力建造房屋和基础设施来替代，最终人们就无处可住。
不能只顾着建，也不能只顾着拆。
然而，建设团队与拆除、维修团队做的事不同，并不意味着必须削弱其中一方。
如果两队盲目地同时对同一栋楼一边建一边拆，当然是浪费。
但如果一队维护健康区域、建设所需设施，另一队发现危险结构，并加以修理或拆除呢？
那就不是相互抵消，而是城市整体自我维护能力的提升。
来源：Reverse Entropy原创插图。AI生成的说明插图，文字另行编辑；本版本使用中文标签。
我想提高的是能力，而不只是反应强度
我对身体的目标也是如此。
不是只把建设团队或维修团队做大，而是让两者都有足够能力，照顾好整个身体。
正常细胞应免受不必要的损伤，需要的组织应能够再生。
同时，受损成分应被清除，危险细胞应被处理，有问题的组织应得到修复。
我所说的平衡，不是把两种功能都削弱，在中间勉强妥协。
而是不同能力共同存在，在需要的地方，都能充分完成需要的工作。
抗氧化防御与免疫功能可以相互支持
2017年《Immunity》的一项研究，关闭了小鼠T细胞中的谷胱甘肽合成。
这扰乱了T细胞激活所需的代谢转换，削弱了抗病毒反应。
免疫细胞要把工作做好，自身也需要抗氧化防御。
谷胱甘肽与T细胞代谢转换：Mak等，《Immunity》，2017年
这并不是一项证明谷胱甘肽补充剂或注射能产生同样效果的临床试验，但它展示了一个重要原理。
保护与防御，不一定站在对立面。需要保护的细胞，必须保持健康，才能完成自己的工作。
给清洁工配防护装备，并不会阻碍清洁。恰恰相反，他们需要保护自己，才能继续工作。
这也是为什么，我把抗氧化与免疫、自噬和运动一起考虑。
因此，精准很重要
提高一座城市整体维护能力，与不分情况地把工人派往每个工地，并不是一回事。
必须有人判断：哪些建筑要保留，哪里需要修理，什么需要拆除，拆后又怎样补上。
身体也一样。
我们不能只看成分名称，还需要考虑剂量、给药途径、间隔、当前的营养和代谢状态，以及运动与恢复情况。
我所说的精准，不是不断叠加药物的技巧。
而是为每个组成部分安排作用，检查有无不必要的负担或重叠，并根据结果调整。
低剂量不自动等于安全，我在使用某个组合，也不意味着它适合别人。
但共同追求保护与修复，并不会仅仅因为它们作用方向不同，就构成矛盾。
先减少已知且不必要的风险，再在这个基础上建立我们需要的功能。
想要永远活下去，就不能让每个细胞永远活着
听起来像悖论，却是我思考抗衰老的核心。
一个被妥善保护，也能够自我修复的身体。
一个能长久维持正常组织，却不放任损伤与危险的身体。
我追求的，是让这个循环完整地运转，让生命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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