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激素，真的是“青春激素”吗？
“生长激素”这个名字，似乎天生就与年轻联系在一起。
帮助我们长高、增加肌肉、修复身体的激素。
那么，年纪大了，是不是应该补得更多？
然而，人类身上的一个发现，却提出了恰好相反的问题。
生长激素信号无法正常传递的人，癌症和糖尿病非常少见。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人并不瘦。
这个矛盾的中心，就是拉伦综合征。
激素存在，但身体听不到它的信号
拉伦综合征并不是缺少生长激素造成的。
生长激素要发挥作用，细胞上的生长激素受体，也就是GHR，必须接收到信号。
正常情况下，这一过程会促进肝脏及其他组织产生IGF-1，即胰岛素样生长因子1。
IGF-1是帮助身体生长的重要信号。
但在拉伦综合征中，遗传异常损害了受体功能。
即使生长激素充足，甚至偏高，信号仍无法正常传递，IGF-1就会变得很低。
并不是激素缺席，而是信息传不过去。
结果是明显的身材矮小，以及身体组成改变。
这种罕见病引起衰老研究者的注意，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观察机会：如果一个人终生的生长信号都较弱，身体会怎样？
观察22年：一例癌症，没有糖尿病
2011年，一项针对厄瓜多尔生长激素受体缺陷人群的研究，发表于《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
研究人员从1988年开始随访99人。
他们还调查了监测开始前已去世的53人的资料，并收集了1,606名无受体缺陷亲属的疾病和死亡信息。
在观察队列中，确认了一例癌症，该患者经过治疗后存活。
没有发现2型糖尿病病例。
但在亲属中，报告了癌症和糖尿病。 [资料]
当然，罕见遗传病人群的观察性研究，不能直接决定一般人群应如何治疗。
但它足以提出一个问题。
一生之中，促进生长的信号越强，就始终越好吗？
体脂更多，却需要更少的胰岛素
体脂，是这件事中特别有意思的一部分。
拉伦综合征患者通常体脂率较高。
我们熟悉的关联是，体脂增加会提高胰岛素抵抗，更容易走向2型糖尿病。
但这个群体呈现了另一种组合。
2015年后续研究的主要比较，包括27名有受体缺陷的成年人，与35名亲属对照。
即使年龄、性别和BMI相匹配，受体缺陷组的体脂率仍然更高。
但他们的空腹胰岛素、葡萄糖负荷两小时后的血糖，以及甘油三酯都更低。
另一个小型进餐实验，让7名有受体缺陷的人和11名对照吃同样的高热量餐。
受体缺陷组的平均胰岛素浓度约为对照组的三分之一，血糖也更低。 [资料]
也就是说，调节血糖所需的胰岛素更少。
研究人员把它与较高的胰岛素敏感性联系起来解释。
体脂较多，与血糖难以控制，并不完全是同一条信息。
这不代表肥胖没有危害。
这些人有独特的遗传与激素环境。
它提供的启示是，脂肪的多少，并不能完全解释代谢健康。
生长信号，也可能让受损细胞获益
正常细胞需要生长信号。
但如果受损细胞也利用这些信号，会怎样？
GH–IGF-1轴及其下游生长相关通路，参与细胞生长与存活。
它们也与mTOR联系在一起；后者根据营养状态，调节蛋白质合成与细胞生长。
帮助建立正常组织的功能，也可能与帮助异常细胞存活的功能重叠。
2011年的研究还进行了使用患者血清的细胞实验。
接触这种血清的人类乳腺上皮细胞，在氧化应激下DNA损伤较少，细胞凋亡反应更强。凋亡就是细胞自我清除的过程。
这并没有完整解释，为什么患者体内癌症较少。
但它提供了线索：较弱的生长信号环境，可能改变细胞面对损伤时的反应。
这让我重新思考“让细胞活下去”这句话。
保护健康细胞很重要。
但如果某个细胞已经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把它清除，可能对整个身体更有利。
帮助每一个细胞存活，与保护一个人的健康，未必是同一个目标。
小鼠长寿，需要与人类长寿区分
生长激素受体功能不佳的小鼠，也会像人一样体形变小。
下面是真实研究所使用的小鼠照片。
最左边的野生型小鼠，与最右边的受体缺陷小鼠，体形差异很明显。
动物研究中，一些生长激素作用降低的小鼠模型，显示出更长的寿命。
2016年的一项研究，在小鼠六周龄时删除生长激素受体基因，雌性小鼠的最长寿命增加了。
雄性小鼠没有出现同样结果。 [资料]
这意味着，生长信号与寿命的关系，可能随性别和干预时机而不同。
不过，厄瓜多尔的人体研究并没有证实寿命延长。
事故、酒精相关原因和惊厥性疾病，占了相当一部分死亡。 [资料]
癌症或糖尿病罕见，与总体生存时间增加，是不同的发现。
即使某种疾病风险下降，如果其他死亡原因仍存在，寿命也可能没有变化。
减少一种疾病、健康地生活，以及活得更久，都是需要分别证实的结果。
具备“年轻身体的特征”，就意味着衰老得慢吗？
肌肉更多、脂肪更少、皮肤更厚，这样的想法很有吸引力。
因为这些变化可以看见。
但身体组成或外表变得更像年轻人，本身并不能证明长期疾病风险或寿命得到改善。
这正是拉伦综合征提出的问题。
让我们看起来更年轻的生长信号，是否一定也是帮助我们长久健康生活的信号？
我认为，研究抗衰老时需要区分这两件事。
不仅要问什么增加了，还要问这种变化是否改善功能、减少疾病，效果持续了多久。
激素水平升高，本身不代表衰老减慢。
降低，也不一定意味着改善。
需要生长时生长，需要修复时修复的身体
那么，我们是否应该把生长激素和IGF-1尽可能压低？
这个结论，会错过研究中最有意思的部分。
我们需要维持肌肉、愈合伤口，形成新的正常组织。
这些过程需要生长信号。
同时，我们也需要清除受损蛋白质、去除异常细胞，并维持组织质量。
生长与维护、修复之间，会彼此影响。
不能假设，永久把任何一端推到最高，就是健康寿命的最佳选择。
下面是我基于这些研究的理解。
抗衰老所需要的，可能不仅是某种生长信号的强弱，也包括根据情况调节它的能力。
在需要生长的组织与时刻，充分生长；需要维护和修复时，恰当地分配资源。
这不是降低某一种激素的处方，也不是声称某种生活方式能够随意切换这两种状态。
究竟哪些干预真的能够延长人的健康寿命，还需要单独研究。
但当我们以抗衰老为名去补充某种东西时，可以把问题问得更准确。
不要停在“年轻时这种东西更多，所以现在应该把它补回去”。还应继续问：它对现在的身体改善了什么，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拉伦综合征的故事，并不是在给生长激素贴上好激素或坏激素的标签。
它问的是：有利于生长的条件，是否始终也有利于一生的健康？
参考资料
Guevara-Aguirre J, et al. Growth Hormone Receptor Deficiency Is Associated With a Major Reduction in Pro-aging Signaling, Cancer, and Diabetes in Humans. 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 2011;3(70):70ra13.
Guevara-Aguirre J, et al. GH Receptor Deficiency in Ecuadorian Adults Is Associated With Obesity and Enhanced Insulin Sensitivity. Journal of Clinical Endocrinology & Metabolism. 2015;100(7):2589–2596.
Junnila RK, et al. Disruption of the GH Receptor Gene in Adult Mice Increases Maximal Lifespan in Females. Endocrinology. 2016;157(12):4502–4513.
让身体长得更多，与让身体受到更长久的保护，不是一回事。